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这衙役一见县官

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即正色说道:“这杀人的勾当,不是我们出家修道的人所应看的。我原意并不打算伤他性命,他自己要借此尸解,我只得由他。”孙癞子道:“万一赵如海是因恐怕你处置他,故意是这般做作。浏陽县又和前次一般的杀他不着,岂不上了他的当吗?”无垢和尚道:“决不至此!他若敢当着我说假话,便不至怕我了。所可虑的只怕县太爷答应他葬社坛,及每年春秋二祭的话靠不住,以后就还有得麻烦。”孙癞子道:“那种答应的话,自然是靠不住的。县太爷为要他自己说出杀他的法子,说权且答应,可见将来决不答应。赵如海不是糊涂人,怎的这样闪烁不实的话,也居然相信了?”无垢和尚笑道:“我为赵如海这个孽障,也受累好几日了。于今只要他不再出世害人了,我的心愿就算满足。以外的事我们都可以不管。你我已十来年不见面了,难得今日于无意中遇着。我去城里的时候,曾顺便带了一葫芦好酒回来,我两人分着喝了罢。”

话说这几个绅士只因平日经管街坊上公事,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进。走到离县衙还有百十步远近,便已看见那四个衙役,牵着十六名扛夫在前面走。街上闲人跟着看的,已有不能计数的人了。

孙癞子是生性最喜喝酒的,听说有酒喝,连连点头笑道:“原来你那禅杖上挂的葫芦里面是酒啊。我在城里初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正猜度不知你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你那酒葫芦倒不小,不知一葫芦能装多少酒?”无垢和尚一面起身从床
头取出那葫芦来,一面笑说道:“我这葫芦从外面看了很平常,喜酒的人得着了,却是件好东西,夸张点儿可以说是喜酒人随身的法宝。”

绅士想赶上去劝衙役讲点人情,就此把十六名扛夫放了。谁知才追上了一个认识的衙役,将求情的

孙癞子即起身将葫芦接过来掂了一掂轻重,约莫有三四斤酒在里面。仔细看了几眼,笑道:

话说了,这衙役忽然两眼一瞪,喝道:“和这些狗杂种有什么

“这葫芦的年代,只怕已很久了。究有些什么好处?就外面来是看不出是什么法宝来,不过象这般大的葫芦,也不容易寻着便了。”无垢和尚道:“你当心一点儿,不可掉在地下打破了。因里面装满了一葫芦的酒,太重了些,落地就难免不破了。没有酒时倒不要紧,这葫芦大的不稀奇,比这个再大三五倍的我都见过。这葫芦的好处,就在年代久远。实在已经过了多少年,虽不得而知,然只就我师祖传到我师傅,由我师傅传到我,总算起来便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孙癞子笑道:“这不是一件古玩家用的什物,年代越久远,越朽败不中用,有什么好处呢?”

话说?你们随我来找瘟官说话去。”大家听了,都骇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看的人当中有与赵如海往来最多的,便说道:“啊呀!这说话的,不是赵法官的口腔吗?”这衙役听了,即回头望着这说话的点了点头道:“咦,秦老板?你的耳朵还不错,居然听得出是我的口腔来了。于今这个瘟官太可恨了,他要将我的尸化骨扬灰,我倒要看看他的本领,可能说的到做的到?”说毕,双手一扬,大喊道:“众位街邻要瞧热闹的,都跟随我来啊。”独自向先冲进县衙,那三个衙役也糊里糊涂的牵了扛夫跟进去。

无垢和尚笑道:“若是年代久远了,便朽败不中用,我还说它做什么呢。这葫芦的好外,在我师祖手里便已和此刻一样,可见得以前已不知经过多少年了。这葫芦里面,不问你装什么酒进去,只将塞头盖好,无论你搁多少年不喝,不但不至变味,并且越久越香醇,分量也不短少毫厘。

县官闻报升堂,却不知道赵如海附在衙役身上的事。这衙役一见县官,就指手画脚的骂道:

这一层好处,在寻常的酒葫芦中,已是少有的了。然若仅有这一层好处,还够不上说是喜酒人随身的法宝,最大的好处,乃是喜酒的人出门走长路,走到了荒僻的所在,每苦沽不着好酒。有了这葫芦,尽寇沽来的酒味平常,只须装进这葫芦里面,停留一两个时辰,喝时就和好酒一样,若到了连坏酒都沽不着的时候,就用开水装迸葫芦,盖了塞头,等到冷透了再喝,比荒僻所在沽来的坏酒还香醇得多。”孙癞子听了,喜得捧着葫芦嘻嘻的笑道,“有这们大的好处吗?这简直是我们随身的法宝!可惜是你师祖传师傅,师傅传你的,我不敢厚非分之想。若是你得来的容易,我就不客气,忍不住要向你讨了。

“你这狗东西配做父母官么?咋日在这大堂上。分明答应了我葬社坛和每年春秋二祭的话,为什么我死了尸还没冷就翻腔?”县官听了,勃然大怒道:“这还了得!你朱得胜也受了赵家的贿赂,敢假装受魂附体来欺侮本县吗?拉下去给我重打。”一面喝骂,一面提起签简掼下来。两边皂隶齐唱一声堂威,登时跳出两个掌刑的人来,将这衙役朱得胜揪翻在地。

无垢取出酒杯来,将葫芦接过去斟了两杯酒道:“且请尝尝看这葫芦里酒的味道何如再说。”

他们都是同在一个衙门里当差的人。本官喝打,虽不敢不动手。然打的时候,是免不了有些关顾的,这回揪翻之后,多以为确有赵如海附体,是断然打不着的。却是作怪,县官的签筒一掼下,朱得胜好象明白了的样子,不住的求饶。县官越发怒不可遏,惊堂木都险些儿拍破了,只管一叠连声的催打。掌刑的见本官动了真怒,便不敢容情了。只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了才歇。

孙癞子当无垢和尚揭开葫芦塞头的时候,即嗅得一阵扑鼻很浓厚的酒香,已禁不住口角流涎了。

县官喝教拖下去,刚待传同去的衙役问道,已有一个跳了出来,圆睁着一双怪眼,直走到公案前面,指着县官的脸骂道:“你说是受了赵家的贿赂假装的,难道我也是受了贿赂假装的吗?

端杯一饮而尽,舐嘴咂舌的说道:“好酒,好酒!”

你再敢打我,我硬要你的命。”县官只气得肚子就要破了。顺手抢了公案上压桌帏的木板,对准这衙身的顶门,没头没脑料便砍。这衙役硬挺挺的立着,毫不躲闪,只当不曾打着的样子。口里仍不断的说道:“正要你打,你不打,我胸中的怨气也不得消。”县官举木板砍了几下,无奈这木板太薄,几下就砍断了。这衙役口里还在叽哩咕噜的骂,只得又喝拉下去重打,这个也是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这个才打了,第三个衙役已大摇大摆,笑嘻嘻的走出来,朝着县官作了一个半揖道:“你差四个人去,回来已打过了两个了。这第三个也索性打了再说。”

无垢和尚道:“我师祖、师傅都是出家人不能戒酒,偏巧我又是一个好酒若命的人。这葫芦可算是物得其主了。我师祖、师傅不能戒酒,受酒害的只有他个人本身,与旁人无涉,更不至因酒坏多人的事。我于今则不能,一举一动,在这红莲寺里都是可以成为定例的。我若再将这葫芦传给我的徒弟,则将来势必成为禅宗的衣钵,岂不是一桩大笑话?大凡一件好东西,若不遇着能爱惜能使用的人,也和怀才不遇知己的一般埋没,一般可惜。我于今已次计从此戒酒了。难得有你这般的人物来承受这葫芦,就此送给你去享用罢。”孙癞子听了,真是喜出望外。只是口里却不能不客气道:“这样希世之物,怎好如此轻易送给人。我有何德何能,更怎好领受你这般贵重的东西。你不要因我说了一句贪爱的话,便自己割爱让我。”无垢连忙摆手道:“你我何用客气。

这县官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听了这活,只气得乱叫反了,反了!拿下去,打,打,打!第三个又已打得血肉横飞了,第四个接着跳出来,说道:“这个倒可以不打。他在杀场里的时候还好,不象那三个狗杂种的凶横强暴。我若不教你痛责那三个狗杂种,我赵如海一肚皮的怨气,怎得消纳?于今人已打过了。我且问你:我的葬事到底怎样?我听说你打算将我的尸搬出来,就杀场上化骨扬灰。你若真有这种胆气,这种本领,就请你去化,请你去扬吧,你这样糊涂混帐,如何配做父母官?你只当我死了好欺负。我如果死了便得受人欺负,你想想我肯说出法子来,使你好杀死我么?”

若在几年前,我不为这红莲寺着想,你就向我讨索,我也决不肯拱手让给你。于今我的境遇既经改变,凑巧有你来承受这葫芦,还算是这葫芦走运。不然,我不久也要忍痛将这葫芦毁坏了,与其毁坏,何如送给你呢?”孙癞子这才起身对无垢作了个揖道:“那么,我就此拜谢了。”无垢笑嘻嘻的双手将葫芦捧给孙癞子。从此,这葫芦可称是遇着知己了,一时片刻也没离过孙癞子的身边。这夜,孙癞子就在红莲寺歇宿了。

县官听了,心里虽仍是气忿得难过,只是已相信不是衙役受贿假装的。不过这县官生成倔强的性质,平日仗着自己是两榜出身,对于上司都是不大肯低头的。虽明知是赵如海的陰魂来扰乱,心中并不害怕。定了一定神思,换了一副温
和的面目,对赵如海附体的衙役说道:“你赵如海在生目无国法,仗着妖术任意害人,按律定罪,原是死有余辜的。生时既受国法,死后就应该悔悟,安分做鬼。如何反比生时更无忌惮,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兴风作雨,惊骇世人,是什么道理?”只见这衙役从容答道:“生死只是你们俗人的大关头,在我修道的人看了,并算不了一回事。就和世人搬家的一样,世人欠了朋友的帐,不能因朋友搬了家,便不偿还。你昨日在这堂上亲口答应我葬社坛,每年春秋二祭。我当时未尝不知道你是暂时哄骗我的话。我其所以敢于相信,随口便把如何才能杀死我的法子说给你听,一则因你是朝廷的命官,逆料堂堂邑宰,怎肯失信于小民。二因有无垢和尚监临在此,或者做出有碍我解脱的事来。谁知你竟是不顾自己的身分,转而失言,教我如何能忍耐得下?”

次日早起,特地走到东边廊庑下看那铜钟。果见向外边的这一方,有一条尺来长,三寸来宽的地方。不过铜质好象磁器上面的采釉一般,透着淡绿色。用手摸去,其坚硬与铜无异。不由得不心里叹服无垢和尚的法力高妙。正在抚摸赏玩的时候,无垢和尚反操着两手,从容缓步的从佛殿上走了下来。孙癞子迎着称赞道:“果然好法力。有了这口钟在浏陽,也可以跟着这口钟传到后世若干年去了。我料这钟必没有名字,让我替它取决名字,就叫鼻涕钟好么?”无垢和尚笑道:

县官说道:“你死了既有这样的陰灵,就应当知道社坛是国家正神所居之地。正神是受了敕封的,所以能享受朝廷官吏的拜祭。你有何德何功,死后配葬社坛,每年坐受父母之
祭。你要知道,本县在浏陽,年岁是有限的,一遇迁调,便得离开。社坛又不是本县私家的土地,本县只须说一句话,有什么不可以答应。无如法不可驰、礼不可废。若本县但顾目前,随自答应了你,则僭窃的罪,不在你而在本县了。昨日的含糊答应,原是从权的举动,你不能拿着做张本。”这衙役鼻孔里笑了一声道:“昨日既可从权,今日又何不可以从权?社坛虽是国家正神所居之地,然社神在那里,那里便是社坛。既葬了我,那里就不是社坛了。你也要知道,我赵如海此时来跟你讲道理,已是十二成的拿你当一个人看待了,你休得再发糊涂,想与我为难作对。若弄发了我的性子,那时后悔便已来不及了。你曾听说我赵如海在生时,是肯和人讲道理的么?”县官见这衙役说话的神气十足,简直要翻脸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也是害怕,暗想,知县的印信,是朝廷颁发的重宝。有许多人说过,倚赖皇家的威福,印信每可以辟邪。这赵如海的陰魂如此放肆,我何不敢出印信来镇压他一年,看是怎样?或者就是一颗印信能将他压退,也未可知。边想边自觉有理,遂亲自起身从印架上取印箱来。

“有何不好?不过鼻涕这东西太脏了,此后不能悬挂在佛殿上使用。”孙癞子道:“正要它不能悬在佛殿上使用,方可望它留传久远。若是朝夕撞打的钟,至多不过百年,便成为废物了。”

这衙役望着笑嘻嘻的说道:“你打算拿这块豆腐干出来吓我么?哈哈,你真不知自量。你以为芝麻般大小的一个县官印信也可以辟鬼么?”这县官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又觉得有些惭愧似的,不因不由的双手捧着印箱踌躇起来。忽然一转念道:我不要上他的当,安知不是他怕我取出印来压他,有意是这般说了阻挡我的呢?不管他到底怕也不怕,且试他一下再作计较。有这一转念,也不回答,竟将那颗四方铜印取在手中,诚心默祷了一番。正待举起来,对准衙役的脑门磕下去。

当时亏了孙癞子替这钟取了这个名字,渐渐传扬开了。至今这钟还在浏陽,不过土音叫变了,鼻涕钟叫成了鼻搭钟。这话后文自有交代,于今且不说他。

想不到这衙役的手法真快,只一伸臂膊,印信就被他夺下去了。县官双手空空,倒弄得不知要如何才好。只见这衙役将印信抚弄着,笑道:“好法宝确是一件好法宝,不过你看错了人,用错时候了。不用说你芝麻般大小的县官,这块豆腐干吓不倒我。就是你们皇帝的玉玺,我的眼里看了,也和路旁的石头一样,拾起来打狗是用得着的。这东西待我说出一个用处给你听听,也可以增长你一些儿见识。最怕你这块豆腐干的,只有道行不甚高超的狐狸精。你若以后遇了有人被狐狸精缠病的时候,你就不妨依照刚才的样子,取出这块豆腐干,自告奋勇到病家去,只须在病人脑门上轻轻这们两三下,狐狸精就自然吓退了不敢再来,你治好人家的病,人家多少总得酬谢你一番。”县官面色都气得变青了,却是想不出制伏他的方法。

相关文章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