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已看出师傅是个大有道法的人,只是要写朱镇岳的履历

有一次,魏壮猷游到了四川重庆,住在重庆一个最大最有名的高升客栈里。这客栈房屋的构造,是五开间三进。楼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间房子。有钱的旅客,到重庆多是在这客栈下榻。魏壮猷到的时候,欢喜第三进房屋又宽敞又雅洁,只可惜已有三间被人占住了,仅馀下一间厢房。中间客厅,是不能住人的。魏壮猷单身一个人,本来有一间厢房住着便得了。

此刻刘晋卿因得了魏壮猷的帮助,生意比前更做得发达了。戴福成回来的时候,刘晋卿已听得人传说,发了不小的财,但是也没想到会送银钱来,填补以前的亏空。这日见戴福成来了,刘晋卿原打算问他这几年在外省如何情形的,及看了戴福成趾高气扬的样子,便不高兴打听了。戴福成也不提起学道的话,只扬着脖子说道:“我那年因亏了宝号一点儿银钱,你便不念我十年来帮生意的情分,将我斥革。同行因我是被斥革出来的,也都不肯用我。若不是我自己努力,怕不饿死在这地方吗?我亏空了银钱,既被你斥革了,本来可以不归还的,不过这一点数目,有限得很。我犯不着留这一笔帐在宝号,将来子子孙孙说起都不好听。所以我亲自带了银子到这里来,请你教帐房连本带息算起来,看是多少,我如数奉还便了。”

二人斗到这分际,桅底下锣鼓,突然大响起来,兼着吆喝的声音,震天动地。这人仿佛露出些惊慌的样子,忽然改变剑法,朝朱镇岳下部袭来。朱镇岳认得这一下剑法,是毕派中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只不容易施展得出来,若施展出来了,他派的人,无论有多大的本领,纵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斩断一条腿。惟有毕派中练过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领比施展的高强得多的,仍得受点儿轻微的伤。朱镇岳的本领,恰好与这人不相伯仲。一见这看家的剑法施展出来,不禁暗叫了声:“不好!”凭空往上一跃,超过桅颠一丈多高,觉得那剑在右脚后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一剑刺到这人脸上,只听得喳的一声,这人一抹头便向岸上逃去。朱镇岳也不追赶,跃下桅来,船身一平定,锣鼓吆喝之声
,立时寂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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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人这日在茶楼上收了戴福成做徒弟之后,便向戴福成说道:“你的悟性很高,不是寻常人所能及.心思更是灵敏,所以能在热闹混杂之中,看出我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来,并能追随不舍,要学道法。这也是你的缘分好,方有这般遇合。只是你的骨气,不但平常,且还有些坏处。我其所以不肯轻易答应你拜师,就因见你的骨气不佳,恐怕你中达变卦的缘故。你既是刘晋卿的徒弟,又曾在刘家店里帮了十多年生意。我知道刘晋卿是个正直不苟的人,因他就相信你或不至中途变卦。不过你是个从小时候便在生意场中混的人,甚么东西叫做道,你都不懂得。一时的高兴,便想跟着我学道,而我也容容易易的便肯收你做徒弟,千古以来,实在没有这样糊里糊涂的事。你此刻虽已拜过了师,但我仍得问你学道的人,须受平常人万不能受的困苦,永远不能有退悔的念头,你自问能受的了么?”戴福成绝不思索的答道:“不问甚么困苦,哪怕就苦死了,为学道而死,也死得瞑目。若将来倘有丝毫退悔的念头,师傅尽寇置我于死地,我决不怨恨。”笑道人立起身,抚着戴福成的肩头,笑道:“好!你能拚死学道,成道只在眼前。随我来罢。”戴福成给了茶钱,替笑道人提了小木箱,一同下了茶楼。戴福成顺路到同伙住的饭店里,向骡马行贩辞了职务.

棚檐下悬挂着无数打成了的草鞋。朱镇岳看那老人的姿态精神,绝对不似寻常老年人的龙钟样子,不由得心中动了一动。暗想我何不如此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访不着毕门弟子,能另外访着一个奇人,岂不甚好?想罢,即匆匆回船。不知朱镇岳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毕竟是谁?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说。

⑤浇薄,指社会风气浮薄。

道人在戴福成身上打量了几眼,说道:“贫道还有事去,实在没有工夫。有甚么话,就请在此地说罢。”戴福成向左右看了看,说道,“此地乃是市镇之上,来往的人多,不便说话。千万要求老道爷赏光,不要多久的时刻,不至耽搁老道爷的事。”道人听了,面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问道:“你可知道我是哪里人?”戴福成摇着头道,“不知道。”道人忽仰天打着哈哈道:“是吗?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我再问你,你从前在哪里见过我么?”戴福成仍摇头道:“好像不曾见过。”道人又打个了哈哈道:“好吗,我也好象不曾见过你。你我往日不曾闻名,近日不曾见面,凭空有甚么话要问我?我没有工夫,你去问别人罢。”戴福成挡住去路,连连的作揖,说道:“我心里要请教的话,非得向老道爷请教不可。若是往日闻过名,近日见过面,也用不着请教了。”道入又打量了戴福成几眼道:“也罢,我就同你去坐坐,看你要请教些甚么。”

朱镇岳坐在船头,对着波光月影,想起这一趟独自押运着这一船金银,行了几个月水路,沿途遇了不少的强人,居然能平安无事的到了湖南境界。若再有几日顺风,就很容易的得到家乡。二十岁的人,能担当这们重大的任务,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怕古今的英雄当中,也没有几个有这般能耐。想到此处,不觉得意起来。即叫跟随的人取了壶酒来,独自对着月光,浅斟漫酌。不知不觉的,已饮到了三更时分。

途中非止一日,这日到了泸州,径到玄帝观察看情形。果见殿前丹墀④里,有两棵合抱不交
的树,枝叶秾密,如张开两把大伞。叶的形式,与从窗眼里飘进来的,一般无二。只这棵树上的叶色青绿,没有一片枯黄的。

这位解饷官,生成一双势利的眼睛,哪里把这样穷的道人看在眼里。并且因这穷道人,使自己寻死不成,这失却饷银的困难问题没方法解决,心里反恨清虚道人多事。将脸扬过一边,睬也不睬。清虚道人哈哈笑道:“你这人真是没有见识。世间人寻短见的,我眼里看的多了。十个之中,有九个是为少了几个钱,穷逼无奈,只得寻死。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很整齐,大概亏空的钱不在少数.然而你若肯求我道人帮忙,不问多少钱,我都可以设法。”解饷官不由得鼻孔里哼上了一声道:“你有钱,且把你自己身上的衣服弄整齐了,再来说这大话罢。”清虚道人又打了个哈哈道:“你的眼力不错,我自己确是没有钱。但我有一个朋友,这几日发了一注大横财。听说有三十多万两银子,那横财的来路,很不正当。我正打算去讹诈他几万两来,建一所道观.看你要多少,我就多诈索他些分给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在我并不费事。”

这叫化听子,更哭着说道:“我原是陕西人。因在七八岁的时候,跟随着父亲到常德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的产业。只怪我自己不好,不肯认真读书,也不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

四川的盐商,原有帮口的,帮口的规则很严。凡是经同行开除的人,同行中没人敢收用。

笑道人去后,戴福成心想:我已离四川多年了,于今师傅教我去各地游行,我何不且去家乡地方走一遭。古语说得好:恩怨分明大丈夫。家乡地方的人,平日待我有些好处的,我此去应该报答。平日和我有嫌隙的,也就在这回要使他们知道我的厉害。有一般见我歇了生意便瞧我不起,不肯与我来往的势利小人,更要重重的处置他们一番。

对叫化说道:“这人的本领,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这般本领的人,还不能说有一无二,惟有他那种像貌之凶恶,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于今已和我交
过手了,足下可以将这人的姓名来历,说给兄弟听了么?”叫化仍是摇头笑道:
“公子将来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时用不着我说。公子珍重,我去了。”只见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长啸一声,不知去向了。

魏壮猷想起刘晋卿送银及代延医治病的盛意,觉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学道,留着许多金子在身边,也没有用处。刘晋卿因生意亏了本,不能撑持,才到成都招人盘顶,若将这金子送给他,正是雪里送炭,比留在身边没有用处的好多了。魏壮猷自觉主意不错,随即禀明了黄叶道人,带了金子回成都。

其馀的道观,都派遣他自己的徒弟住持。魏壮猷派在清虚观,就叫清虚道人。又因欢喜仰天大笑,不知道他道号的,都随口呼他笑道人。

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没有什么责任,何妨上岸去访问访问,看这一处有没有毕门中弟子。主意已定,便与船户说知,有事须在这里耽搁些时,等事情办妥了才开船。船是他包定的,开头停泊,当然由他主张。朱镇岳上岸访问了三四口。这白鱼矶本不是停船的码头,不过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借此避避风浪。岸上只有七零八落的几户人家,做点小买卖,并没有大些儿的商店。不须几日工夫,周近数十里以内都访遍了。休说没有毕门的弟子,流传在这一带连一个会些儿把式的人也没有。朱镇岳访得了这种情形,只得没精打采的,打算次日开船前进。

游踪所到之处,当地的缙绅先生以及富商大贾,无不倾诚结纳。只是他对人从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来,一般人见他生得风度翩翩,温
文尔雅,都以为他是一个宦家公子,谁知道他是一个剑侠呢?

“老道爷将上哪里去?我心里有一句话想请教,不知老道爷可肯赏光,同去前面那个小茶楼上略坐一会?”

叫化略吃了些饭菜,即退还船户道:“饿极了,反吃不下。最好是慢慢的做几次吃下去。

你师傅田广胜,曾与我有点儿交
情。我因见你的资质不差,恐怕手中钱多了,在重庆流连忘返,特地将你所有的尽数取来。又见你得不着探访的门道,只得给你一个暗记,那黄叶便是我的道号。”

戴福成想修炼道法的心思急切,很能耐苦用功。虽时常看见穴口外面有豺狼虎豹之类的恶兽走过,只因仗着穴口有自己师傅的八阵图保护,并不畏惧。那些野兽也果然不敢向穴口窥探。穴内吃喝的东西将要完了,笑道人准按时再运上来。笑道人见戴福成进步神速,自甚高兴,加倍的传授。在山上苦练了三四年,已很有些儿道法了。笑道人这日来到石穴,对戴福成说道:“你这几年修炼的成绩,凡是学道人所应有的基础道法,你都已完备了。此后用功的门径,不与前几年相同了,也用不着拘守在这石穴里修炼,尽寇去各地游行。只是入我门下的戒律,你得一一遵守。”随将几条戒律,说给戴福成听了,无非戒盗、戒婬、戒杀几件普通的条律。戴福成自然唯唯听命。笑道人又叮嘱了一番学道的人应该注意的行径,戴福成也一一承诺。

朱镇岳欣然叫厨子安排酒莱,邀叫化进舱。朱镇岳取出自己的衣服来,双手递给叫化道:

话说了。刘晋卿也觉得诧异。刘晋卿去后,魏壮猷心想:这树叶必不是无故飞来的。我于今既知道了公孙树的所在,何不就去玄观帝探访一番呢?主意已定,遂即日动身向泸州出发。

戴福成不料刘晋卿竟这们客气,一时想起在茶楼上拜师的时候,师傅所说看刘晋卿面子的话来,心里不由得就有些翻悔自己鲁莽起来。只因笑道人当日未曾向戴福成说出与刘晋卿是如何的关系来,便也立时改换了一副笑容,向刘晋卿说道:“师傅这们客气,就更显得我无礼了。我毕竟年轻,不懂事,师傅的大度包容,不要放在心上。亏空的款子,是无论如何要奉还的。我要向师傅打听一个人,清虚道人和师傅的交
情很深厚么?”刘晋卿愕然答道:“我平生没有交
过做道人的朋友。清虚道人是谁,连这名字我都没听得说过。”戴福成疑心刘晋卿不肯说,笑了笑说道:

朱镇岳借着月色看来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凶恶,满头乱发蓬松,散披在肩背上,满脸络腮胡
须,有二寸多长,张开和竹萸一样。年龄老少虽看不出,然就这种像貌看起来,至少也应有四五十岁。身材却不甚魁伟,举动矫捷到了极处,本领远在白鱼矶那汉子之上。朱镇岳和这人斗了十几次翻覆,因觉得这人的剑法,又和自己的一般无二,心里委实有些放不下。

但见一个须发皓然,身穿黄袍的老道,手中拿着拂尘,盘膝坐在云床
之上。并不起身,只向老头笑了一笑,说道:“来了么?”老道也笑着应道:“我正为不仔细,误收了个刘鸿采做徒弟,后悔已来不及。这小子又要拜在我门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过我瞧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门墙之下,将来的成就,倒不见得赶不上铜脚。”老道微微的摇头说道:“这小子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黄金白银,哪有些微向道之意?铜脚能敝屣妻孥,视黄金如粪壤,却是难能可贵的。这小子未必能及得。”

凑巧在这时候,四川起解三十多万协饷银两去云南。戴福成知道了这消息,心想我三百五百的,用法术去搬运商家的银两,一则麻烦费事,二则总觉不够用。难得这协饷银有三十多万两,劫到手来,还愁我夫妻两个不够一生温
饱么?

又行了几日,这日已到了白马隘地方,离常德只有八九十里水程了。若明日风色好,只须一日工夫,便能达到目的地。朱镇岳因在白鱼矶稍为大意了些儿,就遇了一个有能为的汉子,便不敢再大意了。那怕是一处很小的乡镇码头,都得上岸去探访探访。恐怕在大功告成的时候,出一个岔子,弄得前功尽弃。

话说田广胜将所谓担保的证据拿出来,朱镇岳一看,原来是一封信。这信是雪门和尚写给田广胜的,信中的语意很简单,只说某月某日捻军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现已由雪门和尚自己备棺盛殓,即日动身运回常德原籍。信尾托田广胜设法劝阻朱镇岳,勿再去陕西。朱镇岳只看了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这几句,已呼天抢地的痛哭起来。没哭一会,便倒地昏过去了。

话说戴福成向那道人挤去,眼里明明看见并没有甚么东西阻挡,然而只是挤不上去,身体一用力,就不因不由的挤到了道人前面。回头看道人,仍操手昂头,独自立在一块空地上。心里更觉得奇怪起来,掉转身仍朝着道人挤去,一眨眼却又到了道人左边。戴福成一连挤了四五遍,都是如此。口里不禁喊了声:“哎呀!”他这声哎呀一喊出口,那道人就随着望了他一眼。戴福成正想开口问这道人是甚么方法独不怕挤,那道人一弯腰,提起放在脚旁边的一口小木箱,掉头就混入人丛之中。戴福成越觉得诧异,连忙紧跟在道人背后。道人头也不回的,径走出都天庙,戴福成也紧跟着不放。约摸同走了十来丈远近,戴福成几步抢到道人前面,回身向道人作揖说道:

须臾,酒菜摆好。朱镇岳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过三巡,朱镇岳才举杯说道:

“那黄叶道人此刻大约有多少岁数了?”刘晋卿笑道:“于今只怕已死了许多年了,我已有了二十多年不曾到那观里去。我去讨露的时候,看那道人的头发胡
须都白的和雪一样,年纪至少也应有了七八十岁。岂有活到此刻还不曾死的道理?”魏壮猷道:“既是只有泸州玄帝观内才有这公孙树,这片树叶就更来得希奇了。”刘晋卿问是怎么一个来历,魏壮猷将从天空飘下来的

“师傅何必隐瞒。清虚道人当面对我说,他和师傅的交
情很深。”刘晋卿正色答道;“道人不是不可结交
的人,我如果真个和清虚道人有交
情,无端隐瞒些甚么?并且你在我这里帮了十来年生意,几时见我和道人往来过?”

船户听了这些话,看了这种情形,心肠不由得更软了。慨然答道:“好,我就担了这干系罢。你来蹲在船梢里,不要声响。只要到了常德,朱三公子便知道,也没要紧了。”叫化连声道谢。船户遂将叫化引到船梢,揭开两块舱板,指着里面,对叫化道:
“朱三公子每次上岸回船,照例须满船搜看一遍。你躲在这舱板底下,不要声响。等公子回来,搜看一遍之后,我再放你出来坐着。”叫化向船户作了个揖道:“我决不敢声响,连累你老。”随即钻进船底,蹲伏做一团
。船户将木板盖好,自以为朱三公子不会察觉。

朱镇岳见田广胜这们说,自觉方才责备的话,说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广胜叩头,泣道:

请问你这朋友姓甚么?叫甚么名字?住在某处地方。”清虚道人摇摇头道:“你不必打听这些,你只说要多少银子才能了事,说这数目给我听,我去诈索了银子回来,照数送给你就是。”解饷官心里好笑,暗想这牛鼻子道人哪里知道他朋友的三十多万横财,就是在我身上发的。我于今若向他说穿了,他必然立时逃跑,去告知他朋友。我不曾问出他朋友的姓名住处,仍是查拿不着,不如把这道人骗到我的寓所,先将他拿下来,不怕他不供出他朋友的姓名住处。除了这批协饷,哪里还有三十多万的横财可发。

朱镇岳听完这番话,不觉怒形于色,勉强按纳住火性的样子说道:“足下这话,虽是一番好意,为兄弟着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领情。俗语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不存报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敌得他过。他便存着报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这们说,兄弟本来不必执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这里了,倒要看他报仇的本领怎样。足下万不可去回报,只在这里多饮几杯。”叫化当说完那些话之后,很留意看朱镇岳的神气,见朱镇岳发怒,倒笑容可掬的举着大指头向朱镇岳道:“只就这点气概上看来,已是一个好汉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⑥掉槍花,方言用语,比喻施展诡诈手段,耍花招。

偿还了亏空的银两,出来就去班子里找那个心爱的姑娘,居然被他找着了。班子里姑娘只要嫖客有钱,是没有嫖不到手的。并且戴福成嫖的这个姑娘,名字叫做叶如玉,是重庆有名的妓女,牢笼嫖客的手段极高。戴福成在云南深山之中鳏居了这几年,一旦破戒,比较寻常狂旦荡子,更特别的来得热烈。银钱随手花去,随手又使神通弄了进来。几多大商家、大银号,窗不开门不破,失去了整千整百的银两,查无可查,究无可究。叶如玉见戴福成用钱如泥沙,要多少有多少,以为是个大富豪。又听了戴福成说家中没有妻小,遂倾心要嫁给戴福成。戴福成正在迷恋叶如玉的时候,当然是愿意的。于是戴福成便成立起家庭来。

朱镇岳太息②了一会,暗想这几个人的举动,真教我摸不着头脑。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马,从来不曾和人有过仇恨,况且曾和我交
手的两人,都是毕门的弟子,这个假装叫化的,不待说也是同门了。彼此既是同门,平日又没有宿嫌旧怨,何苦是这们一次、两次的逼来呢?幸而我准备了锣鼓,使他猛吃一惊,才能在他脸上还了一剑。不然,就不免要败在他手里了。

睁眼看时,那鹰已在这边树颠上立着,殿上站着一个白须过腹的老头,左边胳膊上也立着一只和树颠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鹰。那老头笑容满面的,望着魏壮猷点头。魏壮猷见鹰尚有这般厉害,这养鹰的老头,本领之大,是不待思索的了。当下不因不由的,便存了个拜这老头为师的念头,紧走几步到殿上,对老头拜了下去,说道:“若不是老丈相救,小子已丧生于鹰爪之下了。小子年来游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杰不在少数,竟不曾遇见有这鹰这般能耐的。

这道人便是魏壮猷,自从拜黄叶道人为师后,即改了道家打扮。他生性喜欢游历,所到之处,从不肯向人道姓名。遇人有急难的事,最喜出力救济。黄叶道人每传一个徒弟,必传给一口小木箱,木箱中藏的是黄叶道人亲手制炼的膏丹丸散。所以欧陽后成在渡船上遇着铜脚道人,手里也是提着一口小木箱。这时黄叶道人在南七省,住持十多处有名的大道观,自己住在沪州玄帝观。

绝残莱剩饭我吃的不是没有,然像你老这般和颜悦色跟我谈天的,实在一个也不曾遇见过。

老道人至此,才起身下了云床
,点头笑道:“你知道绝念妻财子禄,倒不失为可造之才。

戴福成看刘晋卿的神情,不象是不肯说的。心想我师傅当日原不曾说和刘晋卿有交
情的话,刘晋卿是个生意境中的老实人,从来又不大出门,也没有和我师傅交
朋友的道理。必是我师傅曾听人说过刘晋卿的行为,知道是个正直人,所以对我说出看刘晋卿面子的话。刘晋卿既确实不认识我师傅,我也就用不着怕他在我师傅面前说我甚么了。戴福成如此一想,刚才翻悔自己鲁莽的念头便立时打消了。

一面招架着,一面喝问道:“来的不是毕门弟子吗?何不通出姓名再斗。”这人只当没听见,剑法更来得凶毒。朱镇岳大怒,暗骂这东西好生无礼,也使出平生本领来抵敌。

黄叶道人收魏壮猷做徒弟之后,即将从魏壮猷衣箱里取来的金叶、金砖,仍交
还魏壮猷。

刘晋卿想不到戴福成说出这番不中听的言语,当下只气得目瞪口呆,说话不出。欲待发作一番吧,又觉得这种不讲情理的人,他既不以学徒自居了,若拿出从前当师傅的声口,教训他几句,他不但不肯承受,必且反唇相激,说出更听不入耳的话来。刘晋卿是个更事最多的老成人
,只得竭力按纳住心头之火,勉强陪笑说道:“那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亏点儿银钱,原算不了一回事,只怪我那时气魄太小。于今事已多年了,还说甚么填补的话。”

朱镇岳跑进舱来,叫化已迎着贺道:“恭喜,恭喜。好一场恶斗。”朱镇岳笑道:“这东西真厉害,险些儿使我没命回家乡。”说时,卸了软甲,取出药来,敷了脚跟上的伤处。

魏壮猷才被鹰吓了那们一大跳,惊魂还没定,哪里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气呢?吓得只向老头背后藏躲。亏得老头对那虎叱了一声,那虎才落了威,拖着铁槍也似的尾巴,走过一边去了。

笑道人将他带到一个深山石穴之中,运了穿吃的东西上山,传授了入道修炼之法。叮咛戴福成道:“这山上毒蛇猛兽不少,你在这石穴中,穴外的一切毒物,都不能进来伤你。若一出穴口,就有性命之忧。这穴口所陈列的鹅卵石子,是我特地仿照诸葛武侯成法,布的八阵图。虽不能说如铜墙铁壁一般坚固,然不是道德高深之士,休想能从这里面出入。你只专心一志的修炼,我自会不断的来看你。”笑道人将戴福成安置妥当,仍提着小木箱,往各地游历去了。

“岂敢,岂敢。江湖上人都称朱三公子了得,固是名不虚传,敬佩,敬佩。我此刻还有事去,改日再来领教罢。”说完,要走。朱镇岳那里肯放呢?连忙拦住说道:“瞧我不起的,不至亲降玉趾。这船上比不得家中,并没好的款待,只请喝一杯寡酒,请教请教姓名,略表我一点儿敬意。”叫化略沉吟了一下,即点头应道:“也罢。与公子相会,也非偶然。”

只得在席间委婉的规劝魏壮猷道:“我和足下虽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华举动,可知道是个席丰履厚的出身。于今世道崎岖,人情浇薄⑤。只看足下初来的时候,结交
何等宽广,往来的人何等热闹,客栈里帐房何等逢迎。只一时银钱不应手,哪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床
,也没人来探望足下一眼。客栈里帐房更是混帐,竟疑心足下逃走了。

戴福成了却平生恩怨,心中不由得十二分的痛快。猛然想起几年前在刘家盐行里的时候,就为在班子里恋爱着一个妓女,亏空了不少的银钱,于今我既有了这样的法术,银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何妨先弄些钱来,把刘家的亏空填补了,就将那妓女讨回家来?我在山中受了那们久的辛苦,此刻回到家乡,也应扬眉吐气,快乐快乐才是。想罢,自觉主意不差。立时盗来了不少的银两,亲自送到刘晋卿盐行里。

天色将近黄昏。朱镇岳回到船上,照例在船头船尾巡视了一遍。回到舱里,将船户叫到跟前,喝问道:“你这东西,好大的胆量。怎敢不遵我的吩咐,引人到船梢躲着?”船户一听这话,脸上不由得惊变了颜色,口里一时吓得答不出话来。朱镇岳一叠连声的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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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饮到天交
二鼓,朱镇岳从箱里取出一副软甲来,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当了,向叫化笑道:“请清坐一会,就来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预祝公子制胜克敌,请饮这杯。”朱镇岳接过来放下道:“但愿能托足下的鸿福,等回来再饮不迟。”

少不得说时迟那时快的两句套话,魏壮猷刚把双睛一闭,耳里就听得殿上一声呼叱,接着有很苍老的声音喊道:“休得鲁莽。”那喊声才歇,就觉得一个旋风,从脸上掠了过去。

解饷官想罢,即向清虚道人作揖,说道,“虽承道长的好意,肯向别处弄了钱来给我,只是恐怕远水难救近火。我现在就有几个债主在我家里坐索,我被逼得没法,才出来寻死。最好求道长先同我到我家里,对债主说说。因为那些债主,都已不相信我说话了。”清虚道人道:“你这骗法果好。不过你知道我身上的衣服,还不及你整齐,你家的债主,未必肯相信我的话。”解饷官正待再说。只见树林外有几个壮健汉子,在那里探望,认得是自己护饷的兵士,心里高兴,连忙指着树林外,高声说道:“道长!你看罢,债主就从那边来了,请你快去向他们说说情。”清虚道人朝林外看了一看的笑道:“我平生被债主逼怕了的人,你那几个债主的相貌凶恶,怪道逼得你寻死,还是你自己去说罢,我今夜送银子到你家来便了。”边说边往林外走。

②太息,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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