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

赵如海一抬头看见是我,连忙转身往棚后便跑。我料想他不敢再来。因见一般敬神求水的人并没有散去,大家都远远的立着,伸长脖子向茅棚里张望。我不愿意使人知道我是这红莲寺的住持,所以不在那茅棚里停留,也从棚后走了出来。一看不见赵如海的踪影,心中忽然一动,暗想:这妖物逃得这们快,莫不是乘我出外,趁这当儿到我寺中騷扰去了?赶回这山下一看,果不出我所料,赵如海正待放火烧我的红莲寺。亏得寺内众僧人中多有壮健的,仅烧着了寺后两间寮房。好在是白天,一会儿工夫就扑灭了。赵如海知道奈何我不得,不待我赶回,只放了一把火,咒动了一阵邪风,又逃回家去了。

“这葫芦的年代,只怕已很久了。究有些什么好处?就外面来是看不出是什么法宝来,不过象这般大的葫芦,也不容易寻着便了。”无垢和尚道:“你当心一点儿,不可掉在地下打破了。因里面装满了一葫芦的酒,太重了些,落地就难免不破了。没有酒时倒不要紧,这葫芦大的不稀奇,比这个再大三五倍的我都见过。这葫芦的好处,就在年代久远。实在已经过了多少年,虽不得而知,然只就我师祖传到我师傅,由我师傅传到我,总算起来便已有一百二十多年了。”孙癞子笑道:“这不是一件古玩家用的什物,年代越久远,越朽败不中用,有什么好处呢?”

不知无垢和尚如何回答?赵如海究竟处决了没有?且待第九十九回再说。

因为还在白昼,天色便是这昏沉沉陰惨惨的,加以雨苦风凄,仿佛有无数的鬼魂在风雨中滚来滚去的一般。满城的商家铺户,平时都却道赵如海生时的厉害,今日又都知道是为县太爷翻悔昨天答应他葬社坛春秋二祭的话,特地在白昼显灵,吓得家家当门陈设香案,叩头祭奠。一个个默祷赵如海,不要和他们不相干的人为难。刹那间,一城的人心都惊惶不定。

差役见了面没法,只得向他求情,请他到案。他说:我不打算到案,也不坐在家中等候你们了,去罢,去罢!于是跟随差役同到县衙里。那几个绅士告他是妖人,专会用邪法害人。县太爷坐堂审讯他。他直言不讳是会法术。并且不待审问他用邪术害人的事迹,他自己一口气供出来。说某公馆的某小姐,因爱他身体生得强壮,暗地打发老妈子到他家约他去通奸。某公馆里的少奶奶因不生育请他去治病。在治病的时候,欢喜他的法术灵验,自愿和他做露水夫妻。都是出于两相情愿,没有一个是用邪术強姦的。

你知道了么?这一班扛夫太可恶了,太爷吩咐拿去重办。你赶紧去另雇一班来扛罢。”说罢,也不听赵如海老婆回答,四人都从腰间掏出一把细麻绳来,不由分说的,每人一串牵四个,拖到县衙里去了。可怜十六个扛夫,不能分辩,不敢反抗,只好哭的哭,抖的抖,听凭衙役牵着走。赵如海老婆听了衙役所说那番比虎还凶恶的话,又见扛夫被拿去了,只急得抚棺痛哭。

“行刑的这日,浏陽满城的男妇老幼,上万的人拥到法场看热闹。刽子手推赵如海出来,一路谈笑,神色自若,并对着许多看热闹的人问刽子手的刀快也不快?大家眼睁睁的望着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钢刀,一刀砍去。但见金光一闪,钢刀砍在空处,刀下的赵如海己不知去向了,仅剩下一条捆绑的绳索,委弃在地。监斩的官儿和刽子手正在惊骇之际,天色陡变,一霎时狂风怒吼,大雨倾盆而下。监斩宫分明看见赵如海科头赤脚的,在看热闹的人丛中跑来跑去。一般人好象多没有看见的样子。监斩官指挥左右去捕拿,左右的人都不曾看见,如何捕拿得着咧?拿了些科头赤脚的人,一看都不是赵如海。监斩官因有职责在身,不能眼望着赵如海逃走,不上前擒捉,只好亲自动手。也顾不得风吹翎顶,雨湿衣冠,蹿入人丛中,东抓一把,西拉一下。看热闹的人见了这情形,都以为监斩官疯了,吓得四散奔逃。直等到看热闹的人散尽了,监斩官才没看见赵如海了。浑身被雨淋得如落汤鸡一般,加以累得一身大汗,那里还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监斩官呢。

赵如海的老婆正在棺木旁边等候绅士的回信。四个衙役也不等绅士开口,走上去举手在棺盖上拍了几下,对赵如海老婆喝问道:“还不扛回去掩埋,只管停在此地干什么?哦!你因你丈夫的尸还没有臭烂还不曾生蛆么?这们大的热天,不赶紧扛回去掩埋,你以难道要在这杀场里赖死不成?”赵如海的老婆哭道:“请诸位副爷问他们扛柩的人,这一点儿大的棺材,用一十六名扛夫来杠,还扛不动半分,所以托各位街邻去向太爷求情。”衙役截住话头,问道:“什么呢?一十六名夫杠不动吗?”说时,掉过头望着那些扛夫,说道:“你们是扛不动吗?”扛夫齐声说道:

“县太爷想不到会说出这些话来,一则各绅士的面子过不去,二则这样案情重大。待认真扫法惩办罢?又恐怕吃力不讨好,待不认真罢?于自己的官声有碍。若遇着挑眼的上司,说不定就因此坏了前程。只得故意将惊堂木一拍,喝声:混帐东西!在本县面前,怎敢是这们胡说乱道!

衙役那容他们分说,一叠连声的喝问扛夫道:“你们扛走不扛走,快说?不扛,老子也不勉强你。”扛夫苦着脸,答道:“我们都是执事行里的扛夫,平日靠扛丧吃饭的,能扛走还要等待副爷们来催逼吗?请副爷看,这里不是连龙头扛都扛断了,还是不曾扛动的吗?”

“县太爷见掩饰不了,只得问:那些绅士为什么要迎接他到公馆里去?他说:某绅士因听说他会用黄铜炼成黄金,特地亲自到他家迎接。为怕外面露出风声,不是当耍的,所以殷勤款待他,住在小姐的闺房隔壁。不许当差的见面,免得去外边对人乱说。某绅士因想从他学道,教自己的姨太太少奶奶都拜给他做女弟子。总之,家家都是想得他的好处,自讨亏吃,与他无干。那县太爷是个科甲出身的人。虽听了这些供词,却不相信赵如海真有什么法术,即问他:果真会些什么法术?赵如海说:会的法术太多,一时也就说不尽。看要什么法术便会什么法术。县太爷也想看看到底有什么法术,便说:你且随意显一些儿给本县看看。赵如海说:这是很容易的事,你瞧着我,眼睛不要动,我的法术就来了。县太爷真个目不转晴的瞧着他,忽觉两眼一花,眼前的人物都看不清楚了。连忙举起衣袖,揩了揩眼睛再看时,已不见赵如海的影子了。两边站班的衙役也都登时惊诧起来,各人都一般的只觉得两眼一花,不知道赵如海是怎生跑掉的?

几个绅士的心里相同,遂不顾风雨,一同复向县衙走去。此时街上的景象,非常使人害怕。

“他见了县太爷,说道:‘我赵如海是修道的人。上次因我尸解的时期没有到,所以我借金遁走了。今日我愿自行投到,但是我虽甘受国法,若照寻常斩决的法子,叫刽子手向我颈项上一刀砍下,仍是杀不死我。杀我的法子有在这里,只是我不能就这们说了出来。大老爷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我方肯说。’县太爷问:是一件什么?可以答应的,自然答应。赵如海道:‘这事是极容易的事,就是我死之后,尸首须葬在社坛里原来的梨树蔸下。每年春秋两季,无论谁来做浏陽县,都得亲自到我坟上祭扫一次。’县太爷听了,沉吟一会道:‘在本县手里是不难答应你的!

“实在是和生了根的一样,休说扛不起肩,就想移动一分、半寸也不行。”衙役横眉鼓眼的望着众扛夫下死劲呸了口,骂道:“放你妈的臭狗屁!你们这些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捣鬼吗?你们老实说,每名受了赵家多少钱,敢是这般约齐了口腔捣鬼?”这一骂只骂得那些扛夫抵着头说冤枉。赵如海老婆也连忙分辩道:“副爷这话真是冤枉。”

忽见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只见无垢和尚巍然直立在佛殿上,双手握住那枝又粗又壮的禅杖,抵在地下。远望去俨然一尊护法的韦驮神像。杖头的葫芦,已不知在何时除去了。孙癞子看了这种神威抖擞的样子,觉得奇怪。不由得边走边心里心念道:“我虽是初次来拜访他,不应在暗中跟随他走这们远,但是我只为钦仰他是同道,并无丝毫恶意。他既能不停步不回头,知道有我跟随他到了山门之外,便应该知道我绝没有与他为难的念头,又可必使出这般神气来见我呢?”一路忖想着,已到了佛殿。


“只是赵如海那里肯逃呢?口里对送信的人说就走,等送信的人去后,仍是坐在家中不动。

这一层好处,在寻常的酒葫芦中,已是少有的了。然若仅有这一层好处,还够不上说是喜酒人随身的法宝,最大的好处,乃是喜酒的人出门走长路,走到了荒僻的所在,每苦沽不着好酒。有了这葫芦,尽寇沽来的酒味平常,只须装进这葫芦里面,停留一两个时辰,喝时就和好酒一样,若到了连坏酒都沽不着的时候,就用开水装迸葫芦,盖了塞头,等到冷透了再喝,比荒僻所在沽来的坏酒还香醇得多。”孙癞子听了,喜得捧着葫芦嘻嘻的笑道,“有这们大的好处吗?这简直是我们随身的法宝!可惜是你师祖传师傅,师傅传你的,我不敢厚非分之想。若是你得来的容易,我就不客气,忍不住要向你讨了。

下任的官如何?本县都不能代替他答应。’赵如海道:‘只要大老爷答应了便罢!下任的官来,我自有法子使他也答应,大老爷肯答应么?’县太爷只得点头道:‘本县权且答应了,你说罢。’赵如海喜笑道:‘堂堂邑宰,决不至骗我小民。我死后能享受这样隆重的典礼,就死也瞑目了。

无垢和尚笑道:“若是年代久远了,便朽败不中用,我还说它做什么呢。这葫芦的好外,在我师祖手里便已和此刻一样,可见得以前已不知经过多少年了。这葫芦里面,不问你装什么酒进去,只将塞头盖好,无论你搁多少年不喝,不但不至变味,并且越久越香醇,分量也不短少毫厘。

不是我出家人说瞧不起你的话,你的行为我早已知道。休说你只有这一点儿茅山法,就是上界金仙,象你这般行为,也快遭天谴了。你师傅一生造孽的结果,你不是亲眼看见的吗?’我以为这一番话,总可以说得赵如海悔悟。不料他听了反哈哈大笑道:‘我见面说特来领教的话,不是要领教这些三岁小孩都说得出的言语。你要知道,各人的处境不同,见地也就跟着有区别。你以为我师傅的死,是一生造孽的结果,我却说我师傅一生修积,己得到彼岸了。’”

此时天色虽在下午,然天气晴明,日光如火。经赵如海老婆这一阵痛哭,陡然狂风大作,走石飞砂,晒人如炙的日光。为砂石遮蔽得如隔了一重厚幕。在杀场上看的人不少,看了这种天色陡变的情形,心里都料知是赵如海的陰魂显灵了,各自都有些害怕,恐怕撞着了鬼,回家生病,不约而同的各人向各人家里逃走。只是还没跑离杀场,就是一阵雨洒下。天色益发陰沉沉的,风刮在身上,使人禁不注毛骨悚然。不过大众仗着人多,且又不曾看见什么鬼物出现,那几个曾去县衙里求情的绅士,觉得在这时候大家躲避,可以不必。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帮助赵如海求情的人,赵如海既有陰灵就不应该害我们回家生病,于今十六名扛夫冤枉被拿到县衙里去了,我们不能不去县衙里设法保释出来。天色是这般陡然变了,料想这位县太爷也不能说是无因。

话说。”孙癞子听了,暗自吃惊道:“我一路跟来,并不见他回头,我也没露出一点儿声息,使他听得,他毕竟知道我是从城里跟出来的,可见他的本领确是了得。我正着急不知他的法号,不好进去拜访,难得他先打发人出来迎接我。当即拱手向和尚答道:”我姓孙,名耀庭,因见令师的仪表非凡,料知不是寻常的和尚。请问令师的法讳是如何称呼?“这和尚答道:”我师傅法名无垢,现在佛殿上等候孙老板进去。“孙癞子便跟着和尚走进红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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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在半路上回头问一声,也不至使那般神气对孙大哥了,真是对不起。”说着又合掌道歉。孙癞子只得也拱手,笑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我想此刻正是七月中旬,夜间月色正好,赵如海料必就在今夜处决。我两人何不去城里瞧瞧呢?”

忽见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孙癞子当无垢和尚揭开葫芦塞头的时候,即嗅得一阵扑鼻很浓厚的酒香,已禁不住口角流涎了。

“我向他左右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杀死他儿子的,并不是别人,就是他师兄王大门神。王大门神自从邓
法官死后,两眼痛了一年,心中并不怀恨师傅不肯传他法术,只痛恨赵如海不应该假装有天良,说出不忍为要得真传挺槍刺师傅的话。相形之下,使他不成为人,时时存着要报复赵如海的念头。无奈自己法术固不是赵如海的对手,就是硬气力,也赶不上赵如海,实在寻不出报复的机会来。隐忍了这们多年,面子上毫未露出想报复的意思,仍和邓
法官在日一样,彼此常在一块儿厮混。直到这日,王大门神知道赵如海在社坛里一时不得回来。想乘机到赵家偷窃符本。

端杯一饮而尽,舐嘴咂舌的说道:“好酒,好酒!”

你分明是得了颠狂的病,所以满口疯话!再敢胡说,本县就要赏你的板子了!以为有这样的言语开导了赵如海,赵如海理会了这用意,索性装出疯颠的模样,便可以含糊了案的。叵耐赵如海偏不自认疯癫,倒洋洋得意的说道:‘你不要打算加我一个疯癫的声名,替那几家公馆里遮丑。他们不迎接我到他公馆里去,我不至无端跑去。他们的小姐少奶奶不求我通奸,我不至跑到他闺阁里面去行婬。’

无垢取出酒杯来,将葫芦接过去斟了两杯酒道:“且请尝尝看这葫芦里酒的味道何如再说。”

“前日我偶然出外,听得许多人传说,那社坛附近十多里地方,发生了瘟疫,人畜被瘟死的已不少了,幸亏有赵如海在社坛里敕符水救人,无论是人是畜,害了瘟疫的,只要一喝他的符水便立时好了。不过他这符水,不肯轻易给人,至少要卖一串钱一杯。若是富有家产的人去求水,八百串一千串不等。他说多少要多少,短少一文也没水给人家。有钱的人为要救性命,说不得价钱贵,就是变卖产业,也得如数给他钱,买他一杯符水。惟有没钱的人,害了瘟症,非有他的水不能治,多有逼得鬻妻卖子的。有人问他:取了这们多的钱,有何用处?他说他师傅死后已经成神,至今尚没有庙宇。卖符水得来的钱,就将社坛的地址,建造一所很大的庙宇。我一听这类传说的话,就觉的不对,哪有瘟症百药不能治,而他的符水却独能奏效的道理?借一杯水是这般勒逼人家的钱,这香的瘟疫,不显系是他造成的吗?象这样恶毒还了得。偌大一个浏陽县,既没有人出头制伏他,我的寺院也在浏陽,不能再装聋作哑不过问了。主意已定。即时走到社坛去。

衙役瞅也不向龙头杠瞅一眼,就扬起面孔说道:“好,看你们捣鬼捣得过老子!”接着,又对赵如海老婆道:“我老实说句话给你听罢,太爷吩咐了,限你在一个时辰以内将棺木扛回去,若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扛去,便不许人扛了,拼着几担柴几斤油,就在这里将你丈夫化骨扬灰。

“我在几年前,曾到社坛游览过的。那株合抱不交
的梨树。那时虽已枯死,然只没了枝叶,树身还是挺挺的竖着,撑天蔽日。前日去看时,连树蔸都不知掘到那里去了。就在梨树的地址上,搭盖了一所茅棚。求水的人,来来去去,提壶捧碗的络绎不绝。那些愚民,真愚蠢得可怜,出了许多卖田产、鬻儿女的钱,换了一杯符水,悟不到中了赵如海的奸计,倒也罢了。瘟症用符水治好了的,还十二分的感激赵如海。赵如海对人说是他师傅邓
法官显灵,所以符水有这们神验。于是治好的人,有捧着三牲酒醴来祭奠邓
法官的。也还有来求治杂病的。一所小小的茅棚,简直比一切的神庙都来得热闹。

当时亏了孙癞子替这钟取了这个名字,渐渐传扬开了。至今这钟还在浏陽,不过土音叫变了,鼻涕钟叫成了鼻搭钟。这话后文自有交代,于今且不说他。

“县太爷也虑及怕因此闹出什么乱子来,出示禁止。无如赵如海从来不知道畏惧国法,而一般衙役,也都知道赵如海的厉害,虽奉了县太爷的命前去封禁,那里敢在赵如海跟前露出半点封禁的意思来,我看了委实有些忍耐不住,走进茅棚,举禅杖一阵乱扫。众乡民不认识我,大家嚷道:那里跑来的这个疯和尚,好大的气力。啊呀呀,神龛香案都扫得飞起来了!快躲闪,快躲闪,碰一下不是当耍的!大家嚷着都四散跑了。赵如海想不到我有这一着。没看见我的时候,以为果是偶然跑来的疯和尚。他是会邪术的人,大约自谓不难对付,横眉怒目的从神龛后面蹿出来。口中一路喝问:是那里来的野杂种,敢闹到这里来?我也懒得回答,一禅杖就把那茅棚的顶揭穿了。

孙癞子即起身将葫芦接过来掂了一掂轻重,约莫有三四斤酒在里面。仔细看了几眼,笑道:

“赵如海听我这们说,知道求情不中用,便将王大门神放了。说道:‘既然如此,也罢。我是在县里有案的,不能由你处置,你将我送到县里去罢。我与县太爷还有说话。’我说:‘县太爷若能处置你,也轮不到老僧今日在这里等候了。看你有什么话应吩咐你家里的,快进去说了出来,我并不逼迫你就走。’赵如海摆手道:‘我没有应吩咐的话。我要吩咐家事,生死没有分别,死了还是一般的可以处理。你要知道我修的这种道,在尸解的时期不曾到的时候,谁也不能教我死。死期既到了,谁也不能留我活。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想拿本领制伏我,使我不能出头害人。

不知道赵如海这一次的显灵,究竟有没有什么效验?且待第一百回再说。

“赵如海老婆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的祸事临门。以为儿子在梦中叫唤,从容不迫的走向房里来探看。正瞧见王大门神拉住他的儿子便刺,登时惊得软了。妇人的识见胆量,那里赶得上男子,经不起这种意外的横祸,当时除了捶胸顿足的号哭而外,没有一点儿主张,左右邻居因赵如海平日为人太坏,见他家出了这种事,大家心里只有痛快的。还算凑巧,有我去社坛捣毁他的茅棚,赵如海从红莲寺放了火回家,才知道爱儿惨死的事。听得他倒不哭泣,只急急忙忙的寻王大门神报仇去了。

话说无垢和尚听得孙癞子说要去城里瞧处决赵如海,即正色说道:“这杀人的勾当,不是我们出家修道的人所应看的。我原意并不打算伤他性命,他自己要借此尸解,我只得由他。”孙癞子道:“万一赵如海是因恐怕你处置他,故意是这般做作。浏陽县又和前次一般的杀他不着,岂不上了他的当吗?”无垢和尚道:“决不至此!他若敢当着我说假话,便不至怕我了。所可虑的只怕县太爷答应他葬社坛,及每年春秋二祭的话靠不住,以后就还有得麻烦。”孙癞子道:“那种答应的话,自然是靠不住的。县太爷为要他自己说出杀他的法子,说权且答应,可见将来决不答应。赵如海不是糊涂人,怎的这样闪烁不实的话,也居然相信了?”无垢和尚笑道:“我为赵如海这个孽障,也受累好几日了。于今只要他不再出世害人了,我的心愿就算满足。以外的事我们都可以不管。你我已十来年不见面了,难得今日于无意中遇着。我去城里的时候,曾顺便带了一葫芦好酒回来,我两人分着喝了罢。”

可惜我刚才失了计较,不曾追上这和尚攀谈,不知道他的法号,怎好进去拜访他呢?

“有何不好?不过鼻涕这东西太脏了,此后不能悬挂在佛殿上使用。”孙癞子道:“正要它不能悬在佛殿上使用,方可望它留传久远。若是朝夕撞打的钟,至多不过百年,便成为废物了。”

“也是赵如海的儿子合当命尽,王大门神偷进赵如海卧房的时候,赵如海老婆在厨房里并不曾觉得,偏是他儿子睡在赵如海床
上,被王大门神惊醒了。他儿子年龄虽仅五岁,却是聪明绝顶。

这们一来,赵如海又作怪了。一口棺材连同一个死尸,重量至多也不过五六百斤。平常五六百斤的棺木,八个人扛起来,很轻快的走动。这次赵如海的棺木,八个人那里能移动分毫呢。加成一十六个人,龙头杠都扛得喳喇一声断了,棺木还是不曾移动半分。一般夫役和在旁看的人都说:这定是赵如海显灵,非去社坛里安葬,就不肯去。于是公推地方绅士去见县太爷禀明情形,求县太爷恩许。县太爷赫然大怒道:“这种妖人,生时有妖术可以作案。本县为要保全地方,不得不处处从权优容。此刻既将他明正典刑了,幽明异路,还怕他做什么。你们身为地方绅士,为何不明事理到这一步。光天化日之下,声有鬼魅能压着棺木,合夫役扛抬不动的道理吗?这分明是赵如海的老婆,想遵从她丈夫的遗嘱,故意买通夫役,教他们当众是这般做作的。这种情形,实是目无法纪!可恶,可恶!本县且派衙役跟随你们前去,传本县的谕,晓喻赵如海的老婆和众夫役,赶快扛回家去择地安葬。若是再敢如此刁顽,本县不但要重办他们,并且立时要把赵如海的棺木焚化扬灰,以为此后的妖人鉴戒。”几个绅士碰了这们大的一个钉子,谁还敢开口多说半句呢?县太爷登时传了四个精干的衙役上来,亲口吩咐了一番话,一个个雄赳赳的跟随众绅士到杀场上来。


若在几年前,我不为这红莲寺着想,你就向我讨索,我也决不肯拱手让给你。于今我的境遇既经改变,凑巧有你来承受这葫芦,还算是这葫芦走运。不然,我不久也要忍痛将这葫芦毁坏了,与其毁坏,何如送给你呢?”孙癞子这才起身对无垢作了个揖道:“那么,我就此拜谢了。”无垢笑嘻嘻的双手将葫芦捧给孙癞子。从此,这葫芦可称是遇着知己了,一时片刻也没离过孙癞子的身边。这夜,孙癞子就在红莲寺歇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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