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姥爷的第一封信寄到大张淡村他的家人手里后,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露湿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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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的林阿婆与我婆婆是对好姐妹,常听婆婆谈起她。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月上东山

     
《大张淡》一文在东营微文化发表后,引起了很多同村人的共鸣,文中有一段落写道,有一个乡亲解放前去到台湾几十年,年过七旬后只记得自己村庄名字是大张淡,国民党开放台湾老兵探亲,他写信的收信地址是山东广饶县东南二十里路大张淡,信毫无悬念的投递到了他村子里的亲人手里。一个一直在大张淡村生活的好友看到后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

林阿婆从小家庭贫苦,但贫穷没有累弯她的腰,相反地,她以微笑面对一切的一切,大有宠辱不惊之度。大伙在干活时,常看见她勤快的身影,也常听到她悠扬的歌声。

月眉弯弯 情泪两行也弯弯

       
你写的大张淡村那位去台湾的乡亲和我姥爷是郭家同一家族的,按照辈份我应该称呼他的二姥爷。

18岁时,她经媒人介绍,嫁给了同村的一位渔民。结婚前夕,两人尚未谋面,但爱神之箭已把两人的心紧紧地栓在一起。新婚之夜,她含羞若月,新郎精神焕发。婚后,她勤劳持家,丈夫早出晚归,两人过上了缱绻、恩爱有加的生活。

我盼伊人 望眼欲穿

       
二姥爷年轻时是村子里早年几个外出上学的才子之一,后来一直在旧政府里担任官职,济南解放前官至山东省教育厅长。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二姥娘在济南一所中学里教书,育有一子一女,在省城里生活的优越有加。解放前夕济南城被攻破的时候,二姥爷一家四口被解放军猛烈的炮火打散了。我二姥爷仓促随着国民党溃败的部队逃到青岛,尔后乘军舰败退到台湾。当时二姥娘还很年轻,她的娘家是潍坊安丘县人,二姥爷逃走后她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和没离开怀抱不足一岁的女儿生活,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在济南实在没法生活下去了,就收拾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包了两个大包袱,并雇了别人两匹骡子带着儿子和女儿回到了婆家大张淡村。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49年的那一天,是她一生中最昏暗的日子。她的丈夫外出打鱼,从此,便没有音讯。她撕心裂肺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得到自己的丈夫被抓到台湾当壮丁的消息。这时,她懵住了,不断地啜泣着,众人的劝导,她全然听不进去,整天以泪洗面。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女儿的哭声把她唤醒了,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将近一年,她终于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露湿窗台

       
她的婆家是大张淡村有名的大户人家,因为刚刚解放,又有二姥爷在旧政府里任职的经历,当时形势让她的婆家人对她的到来感到很紧张,对这个自己家的儿媳妇觉到是个很大的负担。二姥娘婆家人不善待她,两个孩子小没人帮着照看,丈夫在外面又生死不明,重重压力使我的二姥娘精神崩溃了。有了精神病患后没有办法,就把大一点的儿子留在婆家大张淡村,自己抱着更年幼的女儿离家出走了。后来的经历鲜有人知,只知道她再后来还是辗转磨难回到了安丘县她的娘家,因为二姥娘这时候年龄并不很大,她的娘家人还是又帮她寻到了一个人家,把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不少岁数的男人。这个二姥娘再婚后又生了一个男孩,起名叫老冤。因为大张淡村有世代做毛笔的传统,这个老冤舅经常回来大张淡拿毛笔回安丘卖出去当营生。每次看到这个老冤舅到村里来我都去和他聊上半天。

走出悲伤的她愈发坚强,每天以自己孱弱的双肩挑起了家里内内外外的重担,哺育着女儿,又领养了一个儿子(在闽南地区,一直沿袭着儿子才是接后的观念)。那时的她不知自己的丈夫何时归,但她坚信自己的丈夫一定能活着回来,而且还是自己的唯一。她就是用这种信念守望着自己的爱情。

晨雾淡淡 情泪两行也淡淡

       
上世纪八十年代大陆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大张淡村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台北的信件,信件是送给我姥爷手里的,他是这个二姥爷的哥哥,也是村里几个有文化的人之一,是广饶中学毕业还教过书呢。来的第一封信收信地址是山东广饶县城东南二十五里大张淡庄,郭尔连收,这是二姥爷大侄子的名字。二姥爷的第一封信寄到大张淡村他的家人手里后,打开看信件内容谁也不知道写的什么意思,东一葫芦西一瓢的,也没有具体内容,一家人谁也没有猜透他的意图。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对当时共产党的政策还不够了解,我二姥爷怕给家里人惹出麻烦,故意写的乱七八糟探探大张淡村还有没有自己的亲属。给二姥爷写回信的是我的姥爷郭道荣,信中介绍了村子里目前的情况及现在亲属的状况。当接到二姥爷的第二封信后内容就正常起来了。联系上家里人后,二姥爷就经常和家里人联系了,信是他从台湾去香港,然后从香港寄到大陆来的,邮票上的邮戳是黑色长长的水波浪纹状,和我们大陆圆形的邮戳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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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盼伊人 万般心酸

       
这个时候我二姥娘在安丘找的后老伴已经去世了。二姥爷在信中要求他在村里生活的儿子把母亲从安丘接到大张淡村来生活,接过来后二姥娘又和大张淡村的儿子生活在一起了,二姥娘及我的这个舅舅及姨母经常到香港和二姥爷见面,有时候一家人在香港生活团聚三个月到半年时间。

白天的时候,她一边干活、操持家务,一边照顾儿女,晚上,她便拿起笔把自己对丈夫的眷念向信札倾诉。常见她写了撕,撕了写。写着写着,泪眼已渐觉迷蒙,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为之动容。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两鬓霜白

       
随着台海两岸政策的进一步放宽,后来二姥爷就直接能够回到大张淡老家探亲了。

每逢佳节,更是倍加思亲的时候,她总会在饭桌上摆好丈夫的一副碗筷。夜深人静时,她常遥望苍穹,虽月华如练,但愁肠已断,化作相思泪;遥望对面的海岸线,那海水梦悠悠,君愁伊亦愁,北风吹伊意,吹梦到台湾。就这样,她不知谙尽了多少孤眠滋味。

发丝斑斑 情泪也斑斑

       
二姥爷回到老家后,家族的族人都来和他聊聊家常,听他讲过去的经历。虽然几十年过去,二姥爷的家乡话一直没有改变,他当时身穿藏青色的毛呢中山装,扣子扣的一丝不苟,身躯高大,面庞伟岸,表情凝重。对大张淡的感情也一直深深放在心上。有一次我随着二姥爷去了有郭家祖坟的那片田地里,只见他在地边上深沉的蹲下来,伸出双手从田地里捧出一把泥土,眼含热泪深情的地说: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咱们大张淡的土好啊!种啥长啥呀!

1975年5月的一天,是她生命里出现奇迹的日子。有一位在新加坡的亲戚带回一封她丈夫的亲笔信(当时台湾与大陆尚未通邮,信必须经由东南亚等地的乡亲转到大陆。大陆的信则先寄到东南亚,然后由当地乡亲换上一个新信封,再转寄到台湾去)。她接到信时,甚至有点惊慌失措,突如其来的喜悦撞击着她那早已麻木的心灵,她踉跄了几步,扶着门框,颤抖地打开了信。这一及时雨,冲淡了她多少愁思之情,化解了她多少的悲伤情结。当她得知自己的丈夫还活着,至今还孤身一人,并且在一公司任职时,她欣喜至极,那颗悬挂了漫长岁月的心,终于落下地来。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两鬓霜白

       
后来二姥爷回到大张淡村住了好几年还不舍得离开这片曾经生他养他的土地……

那天晚上,她又拿起笔来,把自己的“半笺娇恨寄幽怀”
写于信稿上,又从箱子里找出那些尘封已久的蘸满泪水的信件一同交给新加坡的那位亲戚转交给她的丈夫。从此,两人的鸿书经东南亚转辗于三地之间。

发丝斑斑 情泪两行也斑斑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乡音乡情浓缩在血液里,沉淀在感情中!对家乡和对父老乡亲的爱有多深是一个人一生中谁也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1988年9月,她的丈夫随台湾的两岸探亲客船,从台湾的基隆港经日本冲绳岛的那霸到上海,再转机到厦门,风风光光地回家了。那夜,她仍含羞若月,她丈夫仍精神焕发,两人沉醉在少年时期的美好回忆之中。她的丈夫说:“今晚,我们又要重温新婚之梦啦!”真有点“月移花影约重来”的喜悦。

我为伊人 转眼半百

让她有点遗憾的是,台湾的事业无法让她的丈夫停留太久。就这样,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但她已走出那黯淡无光的岁月,生活从此充满了七彩的阳光。她庆幸,自己守望的爱情终于苦尽甘来。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到月升东山

1949年,国民党逃往台湾前抓壮丁的那一场“兵灾”,
致使闽南地区的好多家庭被人为地分割在海峡两岸,隔海遥望,好多人在漫长的守望中因盼不到亲人的回归而含恨而终。林阿婆可算是幸运中的女人。

月眉弯弯 情泪两行也弯弯

我盼伊人 望眼欲穿

你说天黑以后要来 我等待 等待

伊人何在 与你的妻 你的小孩

我为伊人 转眼半百

很多人都听过周华健的这首歌。

在台海史上,也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如这首歌所写。

1949年那一场“兵灾”,让福建省东山岛铜钵村成为了“寡妇村”,许多夫妻,从此被人为地分割在海峡两岸,只能像牛郎织女一样,隔海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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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钵村所处位置“兵灾”后,铜钵村成了“寡妇村”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这是杜甫诗中“拉壮丁”的情形。当年黄拱成读到这首诗时,没有想到诗中所言的情形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1949年,黄拱成29岁。从汕头南华大学毕业后,为了在兵荒马乱之中求得一个安稳,他回到家乡福建省东山岛铜钵村教书,并娶同村的林美桃为妻。

5月10日凌晨2时许,梦中的黄拱成突然被门外响亮的敲锣声惊醒,有个声音在大叫着“集合集合!查户口了!”

这时,解放军已经到了云霄县,距东山岛不过咫尺之遥。败退中的国民党军包围了整个铜钵村,将村民集合起来,用刺刀团团围住,从中挑出青壮年拉走。

“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有村民藏在草间里,刺刀就扎进去,把里面的人逼出来”,长期致力于整理这段历史的黄镇国说。

黄拱成被强行带走。一夜之间,当时只有200多户人家的铜钵村有147人被“拉壮丁”,其中年幼者只有17岁,年长者55岁,91人已婚。

此时的黄拱国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孩子正在妻子林美桃的肚子里。

一夜之间,村里剩下的全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了。“壮丁”们被拉上驶往台湾的兵舰,海边站满了呼天抢地的家属。从广东逃荒来到铜钵村的吴阿银哭昏在海边,手里还攥着凑给丈夫谢老王的一钱金子。

铜钵村从此成了“寡妇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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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村”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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